
今年夏天,我和老伴儿到德国去探亲避暑,顺便旅游。准备用两个月时间,看看女儿女婿,陪陪大外孙,逗逗小外孙;女儿安排了休假要带我们去瑞士,然后我们自己参加旅游团先到东欧溜溜,再往北欧转一圈;待计划完成,暑天已过,正好打道回府,享受北京的秋高气爽。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诱人的计划啊,可是老天爷另有安排。到了德国没两天,老伴儿在家里摔了个跤,也就腿上蹭破点皮,都没当回事。不想接着事儿就来了,先是右腿不灵,下楼沉重,上楼费劲,平地上迈步不稳;右手甩不开,叫他写字吧,哆哆嗦嗦挤在一起,而且表情也变得有些呆滞。本来欢蹦乱跳,雄心勃勃的一个老头儿,这是怎么了!我吓坏了,脑子积极运转起来,调出我可怜的医学知识:恐怕是左脑出问题,微血管破裂或血栓,所谓的小中风了。这事要是发生在国内,好办,可这异国他乡的,怎么能把病情说清,大夫若说些医学术语,更是抓瞎。我们有畏难情绪,也怕拖累孩子,不肯去看医生,只是每天陪他在田野里散步,做“康复训练”,似乎情况有好转。
在女儿女婿的坚持和陪同下,我们还是走进了家庭医生的诊所。经过检查,大夫说目前情况还可以,开了药;但是,她说,若要放心,建议你们到神经科医生那里去查查,她开了转诊单。我们比较放心了,回家继续康复锻炼;甚至还按原计划完成了七天的瑞士自助游,在那里度过了我们的金婚纪念日,喝了香槟酒,女儿播放了为我们特制的光盘,纪录了五十年来生活的点滴,是女婿和大外孙为光盘配的乐,心中好温暖。玩得开心,可这病还在那里,一直提心吊胆的。谢天谢地,终于平安回来了。
果然,没过两天,又摔倒了,在田野的小路上,跌得头破血流。这回不敢怠慢,经过急救处理后,马上预约神经科大夫。神经科大夫做了一系列检查,又开出转诊单先去医院做核磁。于是预约、检查。
这一查才知道问题大了。核磁片子出来,大夫指着白花花的一片说:出血面积很大了,非常危险,必须马上手术,我们已经告知神经外科,你们可以上楼去,他们会告诉你们如何治疗。神经外科魏格尔大夫接待了我们。他指着片子介绍,由于出血面积大,左脑变形,腔隙压实,甚至脑中线已歪斜,挤压了右脑。“是脑溢血吗?”我胆战心惊地问。他介绍说这叫“脑硬膜下血肿”,由跌跤或碰撞引起。老年人血管脆弱,很容易受伤,何况你已经77岁了呢。这么大面积的出血,你还能这样走动已是万幸,可是随时可能发生危险,必须马上做手术。我们懵了。他说,不一定是今天,你们可以考虑,但绝不能拖到下周;那天是星期三。转过神儿来,我和女儿主张听大夫的,住院,做手术;老伴儿不干,要回国去做。大夫看出老伴儿的犹豫,详细介绍手术怎么做,这是常见的手术,他们的团队有丰富的经验等等;他看了我们的旅行保险单,说,不要为经费担心,我们会跟保险公司交涉的;而且你回国要乘十个小时的飞机,太危险了,如果出事,飞机上一点抢救办法也没有。老伴儿还是不同意,我们两个还在劝,大夫虽然不懂,却一直在密切地关注着我们。我心急如焚,要在国内,大夫如果说:“你们出去商量好了再来,我还有好多病人等着呢”,能说大夫态度不好吗!果然,大夫起身出去了,我心想,坏了,大夫烦了。一会儿,分诊台的护士跑进来,关切地说:“您的情况太危险了,不要犹豫,赶快做手术。报销的事我会和保险公司联系。”又过一会儿,大夫回来了,递给我们几份资料,是他发表的几篇专门论述这种病的论文复印件,德文的、英文的都有。原来是为帮助我们加深了解,取资料去了。他又说:虽然我们这里手术安排得很满,但你的情况紧急,我们会把不紧急的手术推后,先安排你的。
回家,征询了女婿和国内两个儿子的意见,都主张马上做手术。女婿更是现身说法,他腰椎、颈椎受伤两次手术都非常成功,说明德国在这方面医术是可信的。老伴儿自己又上网查询,才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我们送老伴儿进城住院,陪同他做了各种检查,和麻醉大夫做了轻松的谈话,签了字。第三天,星期五,一大早,七点半,老伴儿第一个被送进手术室。团队有四位主要医生,都是博士,今天轮到科主任做手术。下一个星期五,老伴儿出院,虽然头上还贴着纱布,刀口还没拆线,但已是腿脚利落,写字挥洒自如,面部表情丰富一如既往了。正好赶上星期六,高高兴兴地去参加了朋友家的聚会。
线是家庭医生拆的,现在已看不出疤痕。回国前,又去照了一次CT,脑中线正常了,左脑腔隙也恢复了,只是顶部少量微血管尚未健全,还待慢慢恢复。
惊险的“旅游”结束了,幸亏是有惊无险!老天爷安排得好啊,安排我们做了一次德国医保体系的漫游:家庭医生、买药、急救车、急救、专科医生、医院、手术、住院全都经历过,恐怕就差康复治疗了,当然,还有临终关怀(开玩笑)。切身体验了德国医保体系的完善,医务工作者良好的医德、医风。
女儿住的社区(中国人按谐音戏称多得村,不雅,近年改为多德村)有两个诊所,一个牙科医生的,另一个就是全科医生,又称家庭医生的。取得全科医生的资格就可以自己开诊所,一个大夫,一个助手应付全村的伤病。一般病痛的诊断、开药、疗伤、换药、打针、抽血大夫全管了,必要时开单转诊;助手则负责接待病人,管理资料及其他事物。财务方面自有财务公司每三个月来做一次账,给病人寄来账单,由网上划转,有当地医保卡的则直接由保险公司支付。需要化验的项目,只须留下样品,每天自有人来取走检验。取药更简单,拿着大夫的处方到药店去,出示医保卡或交费,取药,走人;如果药店没有这种药,留下地址,晚上会由一辆顶着一个一米多长胶囊模型的小汽车送到家,附带赠送个小擦手油什么的。大夫绝不可能收回扣。
女儿预约6点去拆线,我想恐怕没什么人了,大夫快下班了,没想到人不少,而且还不断地来。大夫不慌不忙地给每个病人检查,细心听取,仔细讲解,没有一点要下班的迹象,等到7点给老伴儿拆完线,还有人来。女儿问助手,不是该下班了吗?助手说:没有一定,什么时候没有病人了,我们什么时候下班。大家要上班,有人要照顾孩子,只好等到下班时刻来。是啊,乡里乡亲的,能理解,我们不是也约到女儿下班才来的吗。
医院里,医生护士都非常敬业。看病,医生必定亲自到候诊室请下一位病人,伸出手来和病人以及陪同人员庄重地握手;走的时候,送到诊室门口,又是庄重地一一握手告别,让你感觉受到尊重,心中油然而起地产生对对方的敬意。
住进医院,就交给护士,马上推来轮椅坐上,到处去检查,根本没家属的事儿(不过因为语言的关系,头一天女儿还是跟着了)。护士们个个和颜悦色,护理周到,虽不懂德文,老伴儿却没有感到不便。他血糖高,给他安排的是第14号每天1500卡路里的饭菜,过了三天,血糖竟奇迹般的恢复到健康人的水平。病房敞亮,宽大的玻璃窗外景色如画,卫生间占了一角,三张病床各占一角,每张病床配有电视,可以任意选择节目,用耳机听,互不干扰。走廊里供应矿泉水和咖啡,还有各种的袋装茶,有开水可以冲泡;妙的是不只是病人,探望者也可以享用。我去看老伴儿,护士告诉我可以去取茶和咖啡,我自己带了水,没去拿;过一会儿,她专门跑进来,再次告诉我,指着我说:你,可以去拿。从此我不再带水,每天斟两杯咖啡,切一个水果,老两口共进下午茶,其乐融融。病房里始终是静悄悄的,探视者来都是低声细语地说话;走廊里相见,不管见没见过面,都互相点头相视微笑,整个的气氛是安详平和的。老伴儿感叹道:在这里做手术的决定是正确的。我开玩笑说,住这么好的医院,我都羡慕了,不过我不想脑袋挨刀。
列位看官不要烦,我的“漫游记”到这里就结束了,还有三点值得一提:
第一,及时就医。不管看了多少养生堂的电视节目,收了多少保健知识的电子邮件,我们的医疗知识究竟有限,往往是只知其一不知有二。万万不可自作主张,误了大事,我想想都后怕。别以为跌跤爬起来,没有骨折就没事儿;别以为脑子里只会“溢血”;别以为……,赶快去看大夫,做检查。
第二,认真选购旅行保险,应优先考虑大品牌,尤其是目的地所在国的知名品牌。过去买过多次保险,都是女儿在德国买的,一次也没用上。这次我们在国内买,本想反正是为了办签证,好歹买个便宜的算了;听说人家都买安联的,我们就也买了安联的保险,没想到真买对了。出事后,拿出资料一看才知道这是个大品牌,在全球70多个国家和地区开展业务,遇紧急情况可以拨打24小时全球紧急救援热线获得救援帮助。平时不注意,现在一看,满街都是“Allianz”的招牌。在国内有协作者,就是我们买保险的中德安联人寿保险公司。这就方便了,大夫、护士一看,马上承诺负责联系。不用自己张罗,魏格尔大夫给公司写了信,介绍病情,这边中国的办事员对这种病属“慢性脑出血”的分类产生怀疑,以为是慢性病故意到德国去治;大夫又不厌其详地再次写信解释:在脑神经外科什么样的出血才能叫“急性”等等。他还咨询了德国方面的专家,确认这种情况是在保险范畴内的,告诉我们,叫我们放心,我们才知道他做了那么多的工作。最后,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不用我们操心,全由医院和保险公司结算了,我们甚至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自己支付的医药费列出清单附上转账单或收据回来后交给了保险公司报销。
第三,一个小插曲:急救。老伴儿跌得头破血流那天是星期日,所有的诊所休息,又正巧遇上法兰克福举行马拉松竞赛,许多道路封闭,只好叫急救。急救车来了,大夫提着仪器做了检查,简单包扎一下,抬上车,女婿陪着送医院进一步处理。过些天,急救车账单来了,一看吓一跳,450欧元。我们自己支付的医药费总共才1600欧元左右,它占了几乎三分之一!错了吧,女儿打电话去问,回答曰:确实如此,全国统一定价。问女儿:你们没叫过急救车吗?,答曰:叫过,划的医保卡,不知道用了多少钱。我不知其他国家怎样。不过,话又说回来,情况紧急时还得叫,命要紧,钱算什么。
尾声:最后一次检查,我们带了鲜花和巧克力去向全科告别,表示感谢。大家笑脸相迎,祝福老伴儿康复,最后,分诊台护士拿出一张表格来,原来是对医院的意见书。过了两天,又有信来,“不会又有账单吧?”我心存疑惑。打开一看,是医院领导署名的一封感谢信,感谢我们对他们工作给予的肯定,祝福我们等等。病人被医院感谢,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